北海巨妖-

尝试破开冰层与人间共呼吸/图文双渣养成与自嗨用

【辕尘】怀霜

故山鹤:

怀霜




九原·即景




吕归尘最终骑上夜北马离开九原的时候,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一百人。巴鲁和巴扎带着马走在他的前头,不时回头看看他们的主子。吕归尘昨晚将剩下的人分成了十人一组的小队,最早的天不亮便已出发。这毕竟是最后的时间,而等日头完全升起之后,诸侯的大军会完全封锁黯澜山脉,届时他们归往故乡的路途将被完全锁死。


“走吧。”吕归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知道他不会来。”


通人性的良驹在他身旁长嘶起来,它的主人笑了一下,牵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


“以前在殇阳关看到息将军和白大将军吵架,那时还觉得那么多年朋友的两人也会这样,简直不可思议。现在想来,不过世事无常,而我当时,怕还太小。”


他说着摇头看向远方,视线所及之处是九原特有的灌木丛林,毫不起眼的黝绿星星点点般散落在凹凸不平的山地上,一派了无生机的景象。


巴鲁和巴扎不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地交换眼神。他们的主子天性便话不多,长大之后这种性格才有所好转,变得开朗起来,却也仅仅只是在姬野羽然等熟人面前。巴鲁知道吕归尘心情并不好。从昨晚吕归尘决定离开九原返回他们阔别已久的故乡北都城,到他安排人手商议如何撤离,以及躲避之后可能会有的追击,整个过程中一切都被指挥地有条不紊。


然而吕归尘在说完必要的话之后便不再多言,唇角抿起的线条显得颇有些沉重。巴鲁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主子从昨晚起便忙个不停,到现在几乎一口水都没有喝。一念至此他从怀中掏出水囊想递给吕归尘,却被自己的弟弟拦住。巴扎摇了摇头,伸手摆了个噤声的姿势,朝前方努了努嘴。


地平线处出现了一人一骑的身影。那影子移动速度很快,几个瞬刹之后吕归尘便感受到了马蹄踏在地上所发出的强烈震动,几百尺的距离被瞬间拉短,连带着在眼前掀起一片尘沙。他眯眼看着那个影子离自己愈来愈近,不由拉着缰绳往后退了一步。


“主子!”巴鲁忍不住出声提醒。


“无事。”吕归尘退了一步之后再无其他动作,只静静站在原地。




他知道,姬野其实不会来。


前天见面时话便已说得很清楚。吕归尘苦笑着想,还好他和姬野两个都不算牙尖嘴利,所以才吵得并不激烈。西门早早地出门观星,项空月也不知去向,云龙公子怕是早就看出苗头不对避嫌避得比谁都快。偌大的议事堂里最后便只剩下他和姬野。吕归尘抬头看着屋顶高高的房梁,这个时候应该是北辰之星在夜晚升得最高的时候,而过去他们常常在这样的夜晚与各国的诸侯兵激战。彼时的野尘军尚是一支但求存活的野战团,弟兄们的愿望也不过是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挨一日是一日。但即便如此,当他们对着夜空高举自己的指环时,他想,他们的确曾经是相同的信念。


铁甲,依然在。


然而那也只是过去的信念罢了。




离开前他背对着姬野说了几句话。


“以前我跟你和羽然在茶馆听说书的时候,讲到蔷薇皇帝攻陷阳关。那个片段我一直印象很深。说书先生说蔷薇皇帝要攻下阳关是为了蔷薇公主,因为蔷薇公主最大的愿望是看到蔷薇皇帝进天启当皇帝。而那时公主就要死了,于是皇帝决定不顾死伤强攻阳关,最后牺牲了十万人,踏着尸体登上了阳关的城头。”


吕归尘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什么,“说起来这最先还是你说给我听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当时便有所困惑,所谓十万人和一个人……天下,当真有什么值得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姬野知道对方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只听吕归尘接下去说,“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东西是有的,只是我不敢而已。”


“姬野,”吕归尘说,“我不敢啊!我大概永远只能是个懦弱的人。也从不会觉得有人的生命能比其他任何一个人更珍贵,即使我想保护别人。阿爸说我是一个蠢孩子,我知道他是对的。”


吕归尘的声音很平静,但姬野仍听出他极力隐藏的那一丝颤抖。他没有回头,耳朵认真地捕捉着对方的动作所发出的细微声响,片刻后吕归尘拿起搁置一旁的影月刀。


“我言尽于此,再见。”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吕归尘看到息辕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一路奔驰,最终停在几步之外。息辕身着黑甲,腰际一如往常佩着古剑静都。他并未下马,只是在马上向吕归尘拱手。


“吕将军,大都护让我代他替你送行。”


息辕低着头,吕归尘看不到他的表情。黑甲的青年朗声说完,然后出乎吕归尘意料地,从身后摸出了一支长笛。


“都护说,吕将军爱笛,所以献丑一曲以表心意。”


息辕说完便吹了起来,他吹的很慢很慢,间或还吹错了几个音。吕归尘一听便知他估计是昨晚问了项空月之后现学的,所以即便是刚入门的曲子,息辕依然吹的很是艰辛。


还真是没有继承到将军的艺术天分呢。吕归尘想,他看着息辕那么笨拙地吹着曲子,不由有点想笑。似乎时间一下子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他在南淮街头和姬野聚众赌博被称为“南淮恶霸”的那些年月。而那时息辕每次在他们惹事后都要抓耳挠腮地苦思如何瞒过自己的叔叔。笑意刚到了嘴边便凝注了,吕归尘想他们曾是多么熟络亲密的关系啊,现在却变得那样生疏。


等曲子吹完,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点点鱼肚皮般的白。息辕看着对方沉默许久,最终他说,“阿苏勒,路上珍重。”


珍重。


吕归尘向他点点头。“你也……快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说完他扬鞭在马屁股上奋力一拍,那马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开始跑得并不快,之后在吕归尘连续几鞭下不由加了速。在夜北马四蹄撒开飞速奔驰的过程中吕归尘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迎面而来的北风如大漠中粗糙的沙粒一般狠狠地挂过他的脸,视线在不断的上下颠簸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沙哑的难受。他甩甩头,努力按捺下心中不断升起的某种情绪。


那是不舍、遗憾、失落,抑或是其他种种所混合的复杂情绪。


然而那毕竟是他那么多年的、过去的岁月。


回望时的惊鸿一瞥中吕归尘惊讶地发现息辕仍在原地,那个黑黑的人影随着两人距离不断拉大而变得愈来愈小,却始终都没有消失。他不敢置信地再次回头,不远处的树杈却在此时伸展出来挡住了他的视线。吕归尘不知怎的内心有点急躁,那个不断缩小的身影其实只是视野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它看起来那么小,小得好像下一个瞬刹就会消失。然而他最终又看到了。当吕归尘再一次回头的时候,他发现那个身影动了起来,变得略微细长。他看见息辕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挥手,像是为了告诉吕归尘自己的存在一般,一次又一次地,不遗余力地挥着手。


吕归尘克制不住般地不断回过头去,他的两个伴当在不远处停下来等着他们的主子。可他终究是离得远了,再过了一会儿吕归尘终于什么也看不到了。视野穷极之处只有离国因为特有的潮湿天气而在清晨形成的皑皑雾气,白茫茫的一片笼罩在尽头,像是往事模糊的轮廓。


而等到他最后一次回头时,群鸦“轰”的一声冲天飞起,地上只剩下了泥泞的马蹄印。




共王六年四月,吕归尘离开九原,北上瀚州返回自己的故乡。诞生于乱世的野尘军在一年前的澜沧合围中结束了它的历史,被改编为离国天驱军团,史称“九原易帜”。


而这个时候,距离吕归尘最初认识姬野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距离息辕告诉吕归尘不会去踩他家的帐篷也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未来的青阳昭武公并不知道这次送行将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的东陆朋友。




南淮·畴昔




胤成帝元年,南淮。




息辕其实不喜欢种花,尽管他时常被自己的叔叔遣去莳花锄草。彼时息衍闲散地敲着手中的烟杆,斜眼看着息辕在花田里忙得满头大汗,口气里满是好笑的揶揄。


“息辕,如果都像你那么种,那便不是在种花了,而是在种草!”


某次他笨手笨脚又将还未长成的花苗当做野草拔掉时,他的叔叔这样笑骂。


吕归尘看到息辕讪讪地缩手缩脚站在田地里,湿漉漉的泥水粘着他的裤腿,手上还残留着锄草时沾上的树叶,被牵连扯下来的几片花瓣则落在他的肩头。远看过去就好像息辕的黑甲上被谁恶作剧般地偷偷描了几朵花,那样子颇有几分滑稽。


吕归尘忍不住笑出了声。按息辕的脾性这种精细的活儿每每做起来都要一头汗水。当然这事姬野也不喜欢,被息衍叫去看花时俩人便如同难兄难弟一般长吁短叹。并不时忿忿不平地瞟一眼因为“身份高贵,不便差遣。”而闲在一旁的吕归尘,全无训练时的那种意气风发。


“罢罢罢,莳花这门手艺,我是不指望你能承我的衣钵。能够将他们认出一二懂个大概,别去糟蹋,便已是心满意足。”


次数多了之后息衍也不再提,只偶尔在闲暇时会提点几句。他在鬼蝠营中找了几个细心的偏将,便放心地交付了这门差事。至于在他眼中不争气的侄子,则只要练好古剑静都就已满意。




“叔叔分明不单单是在种花,怎么能怪我呢。”


息辕感到有点委屈,某一日训练结束后他和吕归尘抱怨,“叔叔老说什么他自己一个孤家寡人,闲来种种花,所谓芳草美人,也算是个念想。”


“芳草美人?我听路夫子说,那是不得志的文人用来形容自己的,比喻未被发现的奇才。将军乃国之栋梁,怎么会发出这种感慨?”


吕归尘同样不明所以,充满疑惑地回问。


“也不能算是吧。”息辕平时典籍读的不多,看的书也无非排兵布阵的兵书一类,对于吕归尘所提的内容一时没有反应,片刻后他才有所醒悟,略显烦躁地抓抓自己的脑袋,“我觉得叔叔说的香草美人,大概并不是尘少主所指的那个,但要具体说那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他想起息衍有时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回廊下给池塘里的鱼喂食,有时也会告知那些前去帮忙打理的亲兵,说今日休息,不用来了。然后默默打理那些快要开败的秋海棠。


而只有那时息衍才会像一位真正的名将。那种名将特有的凛冽也会脱去他平素的闲散显现无遗。息辕知道那时的叔叔绝对不允许被任何人打扰,而他常常不由自主地觉得,息衍,其实是在缅怀一些东西。


或者在回忆什么。息辕说不准,那不是他能理解和进入的领域。就好像有风塘内一年四季花开花落,真正被息衍关心的也就那么几株。是冬日的暖阁内依然绽放的紫琳秋,还是偶尔才会冒出新芽的海姬蓝,能说得清的人恐怕寥寥无几,但那又如何。




“尘少主,你说……人什么时候才会特别怀念一些东西呢?”


息辕问吕归尘这个问题时已经有点喝醉了酒。晚风吹过他被酒精醺红的脸,从他的角度望去恰好可以看见紫梁河畔开得热热闹闹的十里霜红。已是深秋,傍晚时分的夕阳躲藏在云层中,偶尔才泻出一丝光线照在湖面。湖水波光粼粼的样子如同那些精致绸缎上被压出的褶皱。


吕归尘同样有点醉了。他本不擅饮,这时一多喝便觉得头晕晕沉沉。小时候的宴席上每次他的哥哥们都痛饮青阳魂,而当酒杯传到他这里时,便会有下人从身边另拿出一个兑了水的小酒杯放在他跟前,说世子身体身体不好,不适合饮那么烈的酒。


后来他曾眼馋,偷偷地让巴鲁和巴扎拿了一小瓶青阳魂。浑浊的酒液刚一倒入酒杯便能闻到一股浓郁而醉人的酒香。他的两个伴当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们体弱的主子,生怕吕归尘一不小心就喝出什么问题来,到时不好交代。


“主子你少喝点,尝个味道就成,剩下的……”巴扎嘴快,话说了一半就被自己的哥哥截住。


“世子小心。”和他同龄却明显成熟得多的巴鲁无奈地耸耸肩,“少喝点,我们替你看着。”


吕归尘当然没敢多喝,他最后也只是倒了小半杯的青阳魂,放在嘴边慢慢地品着。用青稞酿成的酒凑近了闻时会有一股格外沁人的香气。他小心翼翼地尝了味道,最开始是一点点苦,之后舌根便被麻得酥酥的,好像喉咙被烫了一样。




“我……我也不知道。”


吕归尘把小酒杯捏在手心摇了摇,刚才息辕又要给他斟酒,他摆手拒绝。酒的后劲已经开始上来,吕归尘撑着额头感到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他捏着杯子发了会呆,最后他说:“可能是……在想起一些已经得不到的东西时候,才会特别怀念吧。”


吕归尘说着用手指沾了些许酒液,然后随性在桌上画了一个弯曲的轮廓。


“这里是青阳……”他边画边用一种怀念的口气说,“大致是这样,我也画不准,以前我说北陆就是一片大草原,其实也不仅仅是这样的。”


他指着轮廓的下半部分向息辕示意,“这儿是朔方原。”


紧接着他在轮廓上方画了一条蜿蜒的曲线。“这是铁线河。”吕归尘用手指晕开那条曲线,表示这是河流。


“铁线河以南的地方特别肥沃,真颜部的人以前都会将自己的牛马赶去那儿吃草。到了夏天草就会长得很高,那时的马奶也会特别好喝。”


“每年四月到五月是爬地菊盛开的日子,那时整个草原都会被染成一片金黄。我记得我的表哥会在那时开聚会。虽然真颜部不是很富,也拿不出青阳魂那样的好酒。但是所有真颜部的人都会来,有一户人家的儿子还用青草给我编了蚂蚱……”


吕归尘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看着桌上那张渐渐变得不甚清晰的图:“有时候我也会很想他们,甚至比想阿爸阿妈他们还要想……”


息辕看见他在酒精作用下被烧得通红的脸,他疑心他是彻底醉了,暗叹一口气想让他醒醒酒,却听吕归尘接下去说: 


“但是后来就没有了,我的叔叔和大哥杀光了真颜部的族人,所以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中一震,禁不住停下了动作,吕归尘的眸子里无悲也无喜,空洞得仿佛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这大概便是息将军所说的怀念吧。”


吕归尘将脸贴在木质的桌板上,他觉得自己有点头晕,想来应该是喝醉了。也是,喝了那么多,怎么会不醉呢,只是原来一喝多,连话也会跟着变多。


“回去吧。”


迷糊中有人拍他的肩膀,他看到息辕皱着眉头要扶起他,“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再俯下身看的时候,发现桌上的那些痕迹都已经淡去了。




“无边落叶萧萧下,黄泉深处故人家。”




息辕回神的时候他听见吕归尘在哼一首调子奇怪的歌,那其实不算歌,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他花了一会功夫才弄明白吕归尘在唱什么。吕归尘念“萧”这个字的时候会有一种很特别的口音,听起来有一股特别萧瑟的味道。


“尘少主,尘少主。”


息辕小声地叫着对方名字,他不想再听下去。刚才吕归尘唱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些许的错觉。那样的感觉像是又回到了还未遇到叔叔之前,他一个人蹲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每逢下雨便会有雨水渗进泥墙,整个房间都阴冷到骨子里,连剩下的唯一一扇透向外界的窗户都变成了朦胧的灰色。


于是他在那样的天气里只能抬头看向窗外,天黑黑,像是要下雨。


“息辕……”


吕归尘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晃过神来,“啊,抱歉,我好像是喝多了。”他撑着额头略显愧疚地说“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走就行。”说完他再次带着抱歉的笑容朝息辕挥了挥手,“快走吧,明天还有训练。”


“恩,那好,尘少主你先走吧,我等等就回去。”




轻飘飘地相送,轰隆隆的一生,升沉不过又秋风……




息辕看着吕归尘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头拐角,他终于想起了吕归尘刚刚哼唱的那首歌。是最近说书先生口中常常出现的一首,因为原本的调子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乐器,所以没有马上想起。


那是一首归乡游子的歌。


“阿苏勒!”


息辕用手拢成一个喇叭的形状围在嘴边,冲着吕归尘的背影大声喊:“其实有的花,不一定只有北陆才有!我、我们可以去找叔叔!就是晋北的花移栽到南淮,叔叔也能养得活!一定可以种出爬地菊的!”


息辕边喊边往前跑出去好几步,他不知道吕归尘究竟听见没有,于是又喊了好几遍,有路过的行人听到声响回头看他,他都没有理,直到吕归尘的身影终于消失,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一时激动,连灯笼都扔在原地忘了拿,那盏已经用了许久的纸灯笼被孤零零地抛弃在地上,冒出的丁点烛光在夜晚的凉风中苟延残喘。




阿苏勒……息辕舔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嘴,他想,一定会有花的。




天启·终时




“我当时并不知道爬地菊只能在北陆生长。当时吕归尘告诉我,爬地菊说是菊,其实是野草。但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北陆贫瘠的土地和常年不断的风沙才是爬地菊最好的生长环境。这种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本就不适宜南淮松软肥沃的土地,这和谁去种其实并被有多少关系。”


“哪怕当时的确是叔叔亲自尝试移栽,而放眼整个东陆,或许也并没有比叔叔更懂得莳花的人,但——”




息辕摇了摇头,这些旧称此刻从他的口中说出,竟已陌生得恍如隔世。当年他和吕归尘耗费了整整半年的时光蹲在有风塘的花圃里,只为了种出一株北陆的爬地菊。他们的行为甚至惊动了一贯懒散的息衍,御殿羽将军从单纯的旁观变成亲自出马也不过是几天的时间。尽管当时的息辕并未察觉,他叔叔罕见的勤劳不过是为了让两个傻小子停止这无意义的举动而又不至太过伤心罢了。


毕竟,南淮是种不出爬地菊的。


其实不过是环境不同。但这样简单的道理他当时却无论如何不能想通,他懊悔地想怎么会种不出呢,叔叔不是连开在晋北那种苦寒地方的紫琳秋都能养得很好,从初夏一直开到深秋么?


“东陆和北陆之间到底隔了天拓海峡啊,有些东西不是尽了人力就能办到的。”他记得那时候息衍拍拍他的头,“没有天时,再怎样强求也是白费功夫。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想来是过求了吧。”




“原来老师也有种不出的花。”




此时大殿内只有息辕和姬野两个人,坐在高座上的皇帝许久才接道,“那么爱卿是想去看看么?有人告诉我那些行商发明出了一种在东陆也能让爬地菊存活的办法,这种花现在似乎很受欢迎。”


姬野说得很慢,长久不见到阳光,他整个人都显得苍白而羸瘦,只有捏着黑色长枪的右手在弯曲关节时依然强劲有力。


“去看看吧。”皇帝似乎很累了,只说了一会话便恹恹地让他下去。“就在西市,离你的住所也很近了。”


“诺。”




“如果你是四月来,我就可以带你去朔方原看爬地菊。那个时候它们开得正好,连彤云大山都能被染上一层金色。那种金色一直蔓延到天边,有时候你看着看着,会忘记草原原本是绿的……”


缓步走在天启的官道上,当穿过庆丰潭走向热闹的西市市场时,息辕忍不住又回忆起那个场景。


那时候他还很小,和吕归尘两个人坐在紫梁河畔,十里霜红迎风怒放,仿佛冰火交融。吕归尘在他身旁,对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语。


“爬地菊说是菊,其实是野草,阿爸说,只要有根,他们就是不死的……”


“尘少主。”


息辕苦笑,他知道吕归尘作为青阳世子,刚到异国难免会有不适,但如果要说他现在的表现是在思乡,则未免有些好笑。毕竟人们说望月怀远触景生情,说的是物是人非之意,而下唐的秋玫瑰与北陆的爬地菊除了同属菊花之外,一个殷红一个金灿,分明并无共同之处。


所以你这究竟是思的哪门子的乡啊,而且就算是思乡心切的人也不会把这么明显的两种颜色给搞错吧……息辕暗自腹诽,他无奈地抓抓后脑勺,打算安慰几句这位远道而来的金帐国贵客,对方的低语却紧跟着飘进耳朵。


“一点也不差。”


他睁大了眼,看见吕归尘不自觉捏紧了拳头,赌气一般,有些不甘心地重复着,真的,爬地菊和这比起来……一点也不差。




“客人客人,从北陆移栽过来的爬地菊要么?”




街边的叫卖打断了息辕的回忆,他闻声望去,一个蛮族装扮的少女捧着一束金灿灿的菊花。那花的花瓣很小,粗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当它们簇拥在一起时,金色的花骨竞相开放,那种蓬勃的生机的确惹人喜爱。


少女看到息辕盯着自己手中的花出神,以为这位客人有意要买花。又见息辕虽然身着并不起眼的黑袍,袖口的纹边却是精致的大家手笔,猜到眼前这位怕不是平凡人物,一下更是兴起,干脆又从身后的花架上抱下一大株爬地菊来。窄小的巷子瞬间像被一片金子所笼罩,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花瓣的光芒竟夺目得令人不敢长时间直视。


“爬地菊……”息辕喃喃自语,这样看去,的确犹如一张由金子编织的毯子。他想起吕归尘的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花瓣,许是刚采摘下不久,还是很绵软的触感,带着早晨的露水。


“客人想买花么?我们这里的爬地菊可好了,您现在带回去,就是开到霜降也没有问题呢!”


卖花的姑娘开始殷勤地游说。




还是不要了吧,息辕苦笑。其实要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毕竟不是叔叔那样的人,做不来睹物思人这样风雅的事。只会偶尔瞎想,却也没有什么好想的,翻来覆去不过是肚子里的那些旧事,回忆也跟着被不停地新瓶装旧酒。




升沉不过又秋风。




他再次陷入纷杂的往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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